那会儿夏天挡不住,冷风一吹,我鼻子就酸得了得。

不是那种甜腻的糖,是那种带着粗糙纤维的甜,像是在舌尖上刮了半截粗布,满嘴都是沙沙的颗粒感。

那时候没空调,风扇是那种没网纱的冷风扇,呼呼地往外灌风,真能把人给吹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 顾恺之要是看到我这副模样,大约得先掐着腰喊我祖宗十八代,然后一边拿筷子把牙缝里的渣子扒拉出来,一边在那儿嘿嘿地笑,笑声低得连他自己都认定不好意思。他那时候可闲了,闲着没事干,就琢磨这事儿。 这甘蔗啊,实际上就是根木头,底下不动,外面抽着水。人吃的时候,牙是专干的活儿,咔嚓咔嚓地嚼,你要是嚼不动,那玩意儿就是在咽肚子里的。顾恺之这人是画画出名的,但他也是个老饕,嘴里的东西他可得记在心里。画人物,得看脸型;画神态,得看嘴角;吃甘蔗,得看牙嚼得稳不稳。 我那天嚼,嚼得挺慢,咀嚼肌都在抗议,说它忒小了,不够用。顾恺之在旁边看着,心里估摸在想:“这孩子,如何咬不动?”他长得高挑,手劲大,这甘蔗自然也够劲道。他让我把牙里的渣全都吐出来,再嚼剩下的芯子,然后在那儿磨牙。 那时候我没磨牙的动作,就是先用牙顶,把杆子顶断,再用牙核顶着上面的糖,像推弹簧一样,咯吱咯吱地响。

这声音比进食还响,顾恺之要是听到了,估摸得走两步路,绕着屋子走两圈,直到把耳朵捂起来,嘴里还不停地哼小曲儿。 “这玩意儿,真越嚼越甜。”他肯定如此想。 甘蔗甜,是出于糖分的存有。但我吃的时候,总认定那股子味道没上来,反而认定里面堵得慌。顾恺之要是懂化学,他肯定知道糖是甜的,但那些苦味物质得咽下去才能消掉。他只是把苦味咽下去,没跟嘴里的甜讲话。 他那时候也是个讲究生活的,但生活不只是吃。他画画讲究那个“传神”,吃甘蔗讲究那个“味道”。

有时候他认定这根甘蔗忒硬,嚼不动,干脆不吃了。

有时候认定软烂了,没嚼劲,再扔了。

这东西,讲究个分寸。 记得有一次,我拿了一根特别甜的甘蔗,甜得像蜜一样。我一口咬下去,甜意瞬间就上来了,甜得我直打滚,眼泪都快冒出来了。

那甜味顺着喉咙往下窜,跟喝糖水似的,舒服得让人想撒娇。 那时候没有目前这种榨汁机,没有这种甜筒,只有这一根像肉块一样的甘蔗。我嚼得挺用力,把那一半一半的骨头连着肉挤出来。嚼到一半的时候,我突然认定不对劲,嘴里那股甜味少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怪的涩味。 那是苦味,是苦胆里的苦,是甘蔗渣里残留的苦。顾恺之要是知道,他肯定得端着碗,一脸严肃地看着我说:“你这孩子,如何吃坏了牙?这玩意儿里头全是渣,扫地的扫不干净利落,连灰尘都带不走。” 他还说,甘蔗这东西,得吐出来。

不是吐在桌上,是吐在唾沫里,再吐在肚子里。

只有这样,苦味才能彻底散开。他让我用牙敲一敲甘蔗芯子,敲得滋滋响,像是在玩啥乐器。 实际上顾恺之吃甘蔗,更多的是一种生活习惯,一种对生活的态度。他画画要一气呵成,吃甘蔗也得一口口来,不能急。急不得,嚼不动了再嚼,嚼碎了再嚼。 那时候我就想,他要是能吃到目前的甘蔗,那甜度肯定没我多。目前的甘蔗,那是工业化的结晶,糖分都是精挑细选的。我吃的,是自然生长的,带着泥土的腥味,带着阳光晒出来的甜味。 我也说,这甘蔗虽好,吃多了还是要注意。目前的小姑娘们,看到这根甘蔗,第一反应不是“我要嚼”,而是“我要买”。一瓶两瓶,一大包两包,放在门口,比我还多。 顾恺之要是知道目前的年轻人多喜爱这玩意儿,估摸得叹气。叹息声中可能夹杂着啥新的发现,但肯定少了那份对自然的敬畏。他那时候,这甘蔗还是“可食用的木头”,而目前,它成了“零食”。 后来我长大了,间或还会吃一点。

这时候我往往认定,这甘蔗里的苦味挺耐得住的。就像人活一世,总得吃吃苦头,总得咽下那些没用的东西,才能把剩下的嚼得更爽。 有时候半夜饿了,我就拿一根甘蔗。嚼起来沙沙的,嘴里甜滋滋的,那种感觉,仿佛回到了小时候。

那时候没有手机,没有网络,只有好办的食物和好办的人。 你想想,这甘蔗这东西,好办得像白纸一样,可它承载的故事,可多了。顾恺之的故事,是那个时代的故事;我的故事,是这些年在走。 不过话说回来,若是你问顾恺之原理,他大约会告诉你,不能只盯着那个甜,得看看那个渣。

不由此可见光,不由此可见光,光是不见光的东西,往往才是最实在的。 故此嘛,吃甘蔗,别只顾着咬,还得记得吐。吐掉苦,留住甜,这才是人该有的样子。